第十章 冷与冻
了路面上的冰,那冰都是黑色的;冬天的梧桐树成了光杆司令,光秃秃的枝条冰冷冷的、亮闪闪的,像卷烟厂监工手里的皮鞭;煤灰熏染的杂草和落叶到处躲藏着干枯的身影,有的被车轮碾压成了碎片,紧紧贴在坚硬的地面上,像是路面上的黑色图案;青岛的路上满是石头,高低不平,在阳光下闪烁着亮儿,就像宝石,鲁迅说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而,英子想说,在石头上走的人多了,石头变成了星光耀眼的玉石;不远处房瓦上飞过几只喜鹊,一声两声低叫,啄食瓦片下的草种子,它们的叫声从屋顶飘来,落进耳朵里,那声音没觉得好听,反而有点凄凉与孤独,那是对冬天的惧怕,人都吃不饱饭,它们更要谨慎过冬;偶尔,有车铃从身边飞过,带起一阵风,风过无痕,却留下了一股冷气。
英子急忙把新新的小手拉紧,这双小手黑不溜秋的,好像没洗净,英子看着新新的眼睛,“你的手这么黑?都多大了?还洗不净?”
“祖母说可以用沙子洗!”
新新的话让英子听了觉得好笑又可爱。
“这是煤灰!”英子突然瞪大了眼睛,英子停下了脚步,她心里再次升起一股寒意,比冰还凉。
“你们等着!”英子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灵子一眼,“俺回去一趟!”
英子迅速转身,她瘦小身影飞快地向叶家小院跑去。灵子一愣,她低头看看新新,意思是问发生了什么?新新摇摇头。
一会儿,英子回来了,她肩膀上多了一个竹筐。新新一下明白了,“英子姐,你想去捡煤渣?”
英子笑着点点头。
灵子一时无语,她看看英子,她又看看新新,她知道,她无法改变英子的行为,她闭着嘴巴无可奈何地摇摇她尖尖的下巴。
啤酒厂后身有一条车道,那是运煤的大卡车穿行的地方。啤酒厂需要煤炭,煤炭可以蒸酒糟。日本人常常用火车把煤炭从山西煤矿运到青岛火车站,然后再用卡车运到登州路上的啤酒厂的后院。
灵子和英子在啤酒厂门口分手,英子拉着新新的手去啤酒厂的后马路,他们要去捡从运煤的卡车上掉落的煤渣。
灵子只好独自迈向啤酒厂旁边的皮包店。
高高的卡车从身边经过,风带着煤灰在空气里飘散,四周黑漆漆的睁不开眼睛。英子和新新垂着头,小心翼翼躲闪着飞驰而过的卡车,他们认真地捡拾地面上的煤渣,一块块,有的像花生米那么小,有的像拳头那样大,每捡到一块大点的英子都要看着新新笑一笑,真的是开心的笑。
在黑乎乎的路面上,还有一堆堆的孩子和妇女,看不清他们脸色,只有时不时张开的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她们的身影在黑色的空气里只是一片浓浓的雾,英子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偶尔新新会发出一声咯咯声,“谁碰到了俺?”
下雪了,雪片飘飘洒洒,煤灰也飘飘洒洒,雪的白,煤的黑,黑白瞬间笼罩了大地。
突然前面不知谁在喊:“日本人来了,快跑!”
新新急忙拉紧英子的胳膊,“英子姐,快跑!”
英子急忙把竹筐背到她肩上,她拉起新新往啤酒厂前门跑,他们要去找灵子,跟灵子说一声他们要回家。
可是,英子错了,她带着新新正好与从啤酒厂蹿出来的日本兵撞了一个满怀,英子听到了日本鬼子拉枪栓的声音,英子急忙把肩上的竹筐放在地面上,她知道此时已经跑不掉了,她要保护新新,她急忙把新新拉进她怀里。
日本兵把英子和新新围在中间,他们像看耍猴一样看着满脸煤灰的两个孩子,他们突然仰头哈哈大笑,笑得阴森可怕。英子知道,她必须舍弃一竹筐的煤渣,她不要做舅舅舍命不舍财,何况身边还有一个年幼的新新。
“给您,给您!”英子跪在地上,她一边对那一些日本兵说着,她一边把她旁边的竹筐推到那些日本兵的脚下。
日本兵还在笑,他们有的撇着嘴角,他们脸上是傲慢与藐视。
“带走!可以做工!”一个日本兵嘴里说着不熟练的中国话。
几个日本兵冲到了英子和新新身边,他们像提小鸡似地把英子和新新提了起来。英子急忙哀求,“放开我弟弟,求求你们,放开我的弟弟!”
新新在哭,英子在喊,四周渐渐围了好多人。有的人吆喝,“放开两个孩子!”“你们放开孩子!”
就在这时灵子出现了,她使劲钻进人群,她看到了哭成泪人的新新,她看到了满脸煤灰的英子。
“您好,放开我的朋友,我们在烟厂工作!”灵子用日语跟那一些日本兵交流。
日本兵听了灵子的话斜斜眼角和嘴角,他们又看看四周围拢过来的老百姓,那一些中国老百姓正满眼仇恨地怒视着他们,他们的手松开了,英子和新新“噗通”从他们手里跌落在雪地上。英子急忙爬到新新身边,她把新新紧紧搂进她的怀里,“新新,别怕,别怕!”英子一边哭,一边哄着新新。
“我父亲在啤酒厂做酒糟,我们都是日本人,他们是我的朋友和工友!”灵子弯着腰矜持地与日本兵聊着。
“把这筐煤留下,你们滚吧!”另一个日本兵吼着。
英子万分感激灵子出手相救,她更感激那一些老百姓,英子向那一些人深深鞠躬。
回家的路上,英子一直垂着头,她一边心有余悸,她一边恨那一些日本兵,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为什么那么嚣张跋扈?他们就是强盗!他们就是流氓!英子在心里狠狠骂着那一些日本兵。
新新懂事地看着英子,“咱们应该跑掉的……为了她,咱们才丢了煤渣和竹筐!”
新新的话灵子听明白了,灵子没有说什么,她也是沉默。
“这件事怎么与祖母说?”新新有点生气,他放慢脚步走在英子身后,他不愿意与灵子靠的太近,他心里对日本兵的恨转嫁给了灵子。
英子回头看看新新,小声说,“不说就行了!”
灵子看着英子和新新一脸的煤灰,她没有觉得好笑,她只感觉对不起英子和新新。
回到家,叶祖母在她的卧室里躺着,新丽新菊在书房看书,英子拉着新新蹿进洗手间,她先使劲把自己脸上的煤灰洗去,她又去帮助新新洗脸,“新新,不要告诉祖母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竹筐,俺一定会想办法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