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英她们很少出来,就是曼贞也要五六天才约几个人到学校去会一次,玩半天。不过学校里的几个远处学生,倒也逍遥自在,甚是好玩,因为学堂里地方大,凉爽,没有什么规矩,书看厌了,便做点手工,又到操坪去跑跑,有时还教留堂的麻阳婆去买点凉面、凉糕、水果之类的东西来吃,一边吃东西,一边下棋或是轮流讲故事,所以倒也很有乐趣。

曼贞住的后园子,非常凉快,有时晚上于三太太在前边闷不过也带着珠儿来后边园子里坐一会,有时玉儿和仲儿也跟来了,几个孩子便扭着姑妈讲故事。曼贞便讲一些水帘洞,或是火焰山的故事给他们听,都听得有趣极了。

大姑太太也常常回来。她是一个会说话的人,老侄少奶奶特来做伴住了好久。她又是爱凑趣,连腊梅她们她都要奉承几句,所以人人都欢迎她。有时又特意把三姑太太接回来,在白天自己几个家里人玩玩纸牌。曼贞自从进了学堂,便少有时间玩,现在因为是暑天,做不了什么事,便也偶尔玩玩牌,不过总没有多大趣味。她想起从先半夜里偷着起来,只穿睡鞋,闪过她妈的睡房,走到前边三姑太太房里和几位姊妹玩牌的事,像做贼一样的,话也不敢大声说,轻轻的数着铜钱的那种趣味,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坐在对面的三姑太太也像回忆过去的事,忽然说道:

“五妹,想起爹来真是有趣,他老人家,威风凛凛,不知办过多少大事,同我们玩牌,就像个小孩,你把他骗得那么快乐。”

于是曼贞也笑了,向着于三太太说道:“真的,可惜你没有见着,他老人家有时比妈还要慈蔼,不过对儿子们是要严厉一点。我和三姐同他们两个老人家打牌,云卿看牌,看到他要什么,就告诉我,我就装不懂,说他是要另外一张,偏不发出来,偏只肯发手上的这张,他也真的着急,以为我捉住他了,谁知一发出来,正是他要的,他的声音又大,打起哈哈来满屋都听到。他就天天赢我们的钱,赢了去又还我们。现在想起来,真的还在眼前一样,那才是快乐的日子呢。”

珠儿她们也问一些爷爷的事,或是爹小时的事,听到姑妈讲爹还只十三岁,就入了学,用红花线扎一个麻雀尾巴(小辫子),穿蓝衫骑白马到圣庙去,家里一趟两趟的报子来讨喜钱,孩子们也便不知所以然的快乐着,而且羡慕着。

家里一没有客来,曼贞就带着秋蝉、老妈在一个门板上糊布壳、棕壳,把孩子们的鞋袜做起来了。她自己的旧鞋子又小了,也得赶新的,还得多预备一些。她又计算了一下钱,她还得省俭点,她想大快到两周岁了,那时就不必再用奶妈,要秋蝉带着,小菡已经很乖,不消人带,又成天在学堂。而且无论如何,乡里总还有一点谷子,幺妈会替她寄钱来的,她已经写信去了。她把许多事稍稍预备了一下,便就安心的这么过去。心想胡乱的就这么混,日子终有得来的。她又替几个回到家乡去的朋友们去了信,一心只等这闲暇的暑假过去,那时就又要开学了,又要忙忙碌碌的上课。

可是还只到七月里,街上便不时有谣言。带回这些谣言的,总是看门的老于。老于开始只把这些消息在后院子里和厨子说,老妈子听到便又和奶妈、腊梅说。于三太太只看见她们常常交头接耳,咭咭咕咕,便问她们,她们才说出来。说是哪里有神兵要打来了,又说是哪里造反。于三太太骂她们,不准她们说,可是老于连续不断的说一些新消息,终竟还向于三太太也说了。这天他刚在前边同玉儿兄弟玩,他教玉儿打拳,恰巧于三太太出来找他们。玉儿一见他妈,便赶忙告诉她道:

“妈!妈!看我,我会打拳,老于教我的。老于说‘长毛’又要来了!”

“哼,好,打得好!”她看了看站在下面不动的老于,才问道:“噎,你到什么地方听来这么一些红的黑的,说得满屋见神见鬼。你晓得吧,老爷不在家,谣言少听一点,有什么确实不稳,就告诉我,请那边二侄少爷过来。”

“是讲得满厉害呢,衙门里都到省城请兵去了。到底是什么事我也弄不清,说是城里有歹人,又说省城更不稳,卖卜的都说看星相今年要动刀兵。前头老爷写信来不晓得说什么没有,外边到底还安静么?”

于三太太被他一说,不知是信好还是不信好,只好说道:

“老爷来信,从没有说起这么一回事,假如真的有什么不稳,他一定会回来的,可是他也没有说要回来。我怕是谣言。那年不也说过一阵要打仗,后来声息也没有听到一点么?你再去打听,不要在家里乱说骇人。”

过了几天,大侄少奶奶又从前街上二侄少爷家里带着新的消息来了。她告诉这位婶娘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气喘,因为她要表示对于二侄少爷夫妇的气愤。

“他们晓得许多事,二哥他天天都到朗江学社去,那里听得到一些消息的。我就问一问他,免得家里大大小小惊慌,是谣言也要辟开,谁知他们俩一阵把我叱着,说我不镇静,喜欢听丫头们的话,哪里有那么一回事。骂我一顿倒也算了。偏偏他们昨夜又商量什么时候搬家,什么东西要清理……许多话都被小丫头福儿听到了,今天一早就到后边说,我来的时候,我们那位二少奶奶果然在那里清理箱子。婶娘,你说可气不可气?假如真的有事,也该告我一声,我还有个儿子住在省城里。而且他明知叔叔不在家,婶娘这边没人,总该来商量照顾一下,这样瞒着,真不知存的什么心?”

“哦,真的有这么回事么?”于三太太心里也有一点不安起来。

于是大侄少奶奶又说了一些她们那里听到的差不多的消息。于三太太便打发人到后边把曼贞请来,商量这回事。

“我想不至于打到武陵来,纵是真有什么事,这么个小城,有什么必争之处,满城风雨,不过庸人自扰。”这是曼贞的意见。这个意见稳定了于三太太的心,于是她说:

“刀兵也许有的。五姑妈,说不定那些话应验了,不是说要赶走满清么,那要打也总往京里去,隔我们这里还远得很,真不必怕,你说是不是?”

经她们这么一说,家里就平平安安过了好几天。可是在一个黄昏的时候,老于又指手划脚在后院里说了起来:

“看呀!看见没有,远得很,那边,光拖得有两尺长……”

“噎,看见了,真的……”

天的西方,正挂着一个异样的星群,紧紧的挤着一团,成一个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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