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美国人」。一旦被他们抓到就是「想死都没这么便宜」──芬达转述的话令人不寒而慄。

姜珮她到底有没有甚么对策?虽然付了钱,那个赵胖子却未必守信用,万一他把姜珮的住处抖出来怎么办?

姜珮应该也料想得到这一点,这是不是意味她随时都可能开溜?也许在下个街角她就忽然凭空消失了;也许下次去找她时蓝色公寓早已人去楼空;也许明天的这个时刻她已经在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天涯海角。真不希望有一天听见自己吶喊着:「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

原来最令我在意的不是她的人品也不是她的安危,我最担心的是其实是失去她──不想失去,就不要拥有───又想起这句话。

忽然从背后紧紧环抱住她,喃喃道:「不要离开我。」

超市门口一个正在整理手推车的店员被我突如其来的行动吓了一跳,大概很少看过这么高的女生飞扑一个这么娇小的女生吧?姜珮原地转身一百八十度,和我脸对脸。

「怎么啦?」

她仰着头,眼里没有太多笑意也没有一点儿惊讶,彷彿随时都等着我抱她。

「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会离开你的,」她的手也圈上了我的腰,「等你不要我的那一天。」

忍不住吻了,在眾目睽睽的超市门口,时间长到店员过来制止我们。我拉着她走到超市附设的咖啡座,点了两杯饮料和一包sevenstars香菸。

姜珮微笑望着我,她知道我有话要说。可我不想说话也不想抽菸,只想接续刚才还没足够的吻──每次只要一和她接吻就好像没完没了,彷彿十天没喝水的人掉进游泳池似的。她轻轻摸我的脸阻止我的吻攻击。

「先停一下。待会儿还要逛超市吗?我觉得你不想进去了。」

「嗯。」

「不是说今天晚上要煮咖哩才来买材料吗?怎么你不想吃了?」

「我们今天别回家好吗?」

「想出去玩?也好。」

店员送来饮料和香菸,我点了根菸,姜珮慢慢喝着果汁,眼睛仍瞧着我。我知道她在等我开口。

「天气真好,不如我们去动物园?」我说。

「好啊,台湾的动物园我还没去过呢!」

「国外的动物园是甚么样子呢?」

「都差不多吧。我去过奥勒冈的动物园,地方满大的,有北极熊、袋鼠、美洲狮、刺蝟、大蜥蜴、羊、各种各样的羊。我记得那里羊特别多。你不是真的想知道奥勒冈的羊咩咩吧?」

「奥勒冈………你似乎去过很多地方。」

「都在美国,离开美国就来台湾了。小时候跟着妈妈到处跑,不停搬家,很少在同一个地方待上两年。」

「你说过来台湾三年了,那时你十八岁,所以你至少搬家十次?」

「十几次,记不得了,有些地方连地名都想不起来,连一个朋友都还来不及交上就得转学。」

「很寂寞吧?」

「以前的事不重要啦!现在有你我就不寂寞了。」

多么娇弱的一个女孩,随着单亲妈妈四处流浪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无论她过去做了甚么该不该的事,今后我都要保护她──下了这样的决定。

「珮,你乾脆来跟我住在一起,我天天陪着你。」

「搬进学校宿舍?」

「我室友最近要搬走了,大概……大概再过几天吧。这几天你就先住饭店好吗?」

「饭店?」

「对,就这么办!等一下我们先去找家饭店,然后你就待在那儿等我,我回去帮你收拾东西。你说的对,过去的事都不重要了,现在和未来才重要。」

正要站起来姜珮就拉我的手,将我拉往她的身旁与她同坐一张椅子。她搂着我的手臂,头挨着我的肩,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幸福滋味。

「小海,你真好。你担心那些人会找到我,所以要帮我回去收拾行李……」她的声音温柔、平静,对于我发现她的秘密似乎并不感到奇怪,反而是我惊讶她怎么知道我的真意。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些人知道我住的地方,一定会守在那儿等我,你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说的也是……被他们抓住好像挺危险的……」

「所以囉,你回去还是我回去都没差别的。」

「那么我们都别回去了。」

「那也不成啊,满屋子这么多东西不能放着不管。再说,就算能把东西搬走你宿舍塞得下吗?而且我不是学生,住宿舍也会有问题吧?这事儿不急,我们再慢慢想,right?」

唉,我也知道这是欠思考的一时衝动,被姜珮这么一提,不得不静下心来仔细盘算。而她,悠然地靠着我的肩,啜着饮料,双腿轻巧地前后摆盪──她真的心情很好,俗话说七月半的鸭子,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哪!

「小海,我好开心唷!真的。」

「我知道。」

「我在心里笑呢!你怎么知道。」

「你只要一开心,脚就会这样前后晃。」

「呵!」

「可是………」

「别担心,除了你之外还有人保护我。那人以前也保护过我妈妈,后来他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妈妈两人无依无靠,又怕被坏人找到所以只好到处搬家,躲躲藏藏过日子。你无法体会那种日子,每天战战兢兢的,没有钱,也没人帮忙,一切只能靠自己。

「妈妈病了,精神与肉体都有病。你听过她的贝多芬,很异常吧?她的精神被肉体的病痛折磨,精神的衰弱与败坏又回过头来摧残肉体,就这样反覆循环一直到死去。打从我懂事以来就参与了她的痛苦。

「我说参与,是因为我甚么忙也帮不上;我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朵美丽的花渐渐枯萎凋谢。她年轻的时候是很美的,是当年全纽约最闪亮的明星!只可惜没能留下一张当时的照片,只能在图书馆的旧报纸上找到。

「在我出生前她遇上一场大火灾,毁了一切,她说自己有一部分也在那场大火中烧掉了。她甚至后悔没死在那场大火中,后悔这样丑陋地活着,后悔生下了我。

「我一点也不恨她,虽然她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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