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剧场内的多角反馈
去争取自由和真理的时候,千万别穿好裤子。”
剧院的观众不由得不把这句话同白天在喀山广场上发生的大殴斗联系起来,在那里大概也有不少好裤子为了自由和真理而被撕破了。这句话才一说完,观众厅内便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表演只好停了下来。有几个人还离开自己的座位,光脚跑到前面来和我握手。
观众原是一些不善于激动的白发学者,在特定的社会空气下竟会激动到这等地步。从以上记述中可以看出,观众情绪的集体性,不仅表现在显而易见的地方,而且也表现在“最出人意料的地方”、“最微小的关于自由的暗示的所在”。这说明,观众的群体,并不因成分复杂、人数庞大而表现得迟钝,也不仅仅只能取得粗框架上的一致。“只有一颗心的多头巨人”也会是极其灵敏的。
如果说,以上两例是在特殊的社会政治环境下产生的,那么,人们发现,即使不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大多数观众的集体性也依然存在,而且也可以表现得非常强烈和一致。例如,1939年春天,挪威国家剧院到瑞典的斯德哥尔摩访问演出,演出的也是易卜生的戏剧——《玩偶之家》。当时当地并没有太明显的社会政治触发剂,但观众席里的情景竟是如此:
观众不仅疯狂地喝彩,还用脚跺地板,并且把椅子摇得嘎嘎作响。
显然,一种对妇女社会命运的共同关注,被演出提挈起来了。
维也纳旧格剧院
观众与观众互相传染、互相影响的问题,越来越引起艺术家们的注意。他们发现,戏中可笑的内容,总有几个观众首先感应到并发出笑声。尤其那些微妙的笑话,最早领悟的观众总是少数。他们的笑声提醒了邻座,使更多的人获得了理解,爆发出笑声。即使有一些并未真正理解的观众,也被周围的笑声所融解。这样一来,那几个最早发出笑声的观众又会有新的兴奋表情加入,借以表达对自己“先觉”的满足。就是在这种互相递接中,观众间取得了一种平衡和统一。奥·威·史雷格尔曾论述过这种现象,他说:“这时每一个人看见周围的人和他自己同样受到感动,彼此原来素不相识,一下子变成莫逆之交了。”他还把这种集体性的感受力和反应力描述得非常神奇:
多数人彼此之间这种外显的精神流通,几乎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它加强了平时总是隐藏起来或只向密友才倾吐的内心情感。由于这种精神流通,我们对它的有效作用已深信不疑。在这么多的同感者之中,我们感觉到自身的强大,因为所有的心灵与精神汇合成了一条不可抗拒的洪流。
观众与观众之间的传染性,也可出现干扰演出效果的作用。观众是比较轻信的,对于剧情和邻座都是如此。一个在生活中像顽石一样坚定而木然的人,一旦置身于剧场中,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邻座一声轻轻的抽泣可以使他的心弦也微微颤动,而邻座所发出的不信任的一哼,也可以在他的审美目光中蒙上一层疑虑。即使是那些对所演的剧目极有信心的人,也很怕与那些审美趣味迥异的人一起看戏。这本身就表现了人们在审美心理上的脆弱性。
坐闹市通衢而读书,听觉上的干扰可以扰乱心境,但并不涉及书本内容。剧场里的情况要严重得多,即使是邻座最愚劣的议论和品评,也会造成正常审美程序上的顿挫,甚至造成实质性的破坏。有主见的观众当然不会放弃对这部作品的基本理解,却有可能对眼前的这台演出减少信任,抱怨它在艺术处理上的失当。这就是观众的心理传染对审美效果的干扰。在剧场之中,不满的星星之火会燃成一片大火,把整个演出葬送。对演员来说,这种传染性不啻是一场瘟疫。
上述剧场内的三组反馈关系,同时发生,互为因果,流转往还,组合成整个戏剧空间内的集体心理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