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棺

过去。

正如我所料。

阿缝走过了赤间神社的鸟居,被暗夜吸进去一般地消失在神社的院子里。

我压抑住胸口的猛跳与激烈的气息,躲在一棵杏树下,窥探阿缝的动静。

夜风抚过林子下的幽暗,并把鼓声与民众的喧哗声送来,夜空里不时爆出火花。

每一次火花爆开,都把阿缝的影子印在石板上。

我想不出阿缝为何站住,但是事情就要发生的紧张感牢牢地攫住我。我苦苦地等着。

过了好久好久。

我再也忍不住了,趁着夜色悄悄地移步走向社殿。

阿缝察觉到有人来了,她的影子突然凝住了。

“阿缝。”

我低声呼唤。

就在这个时候一

阿缝的影子一晃,一道闪光直往我这边射过来。我闪过身子。

刀尖和阿缝的手猛地戳进夜空。“死吧,请您死吧!”

压抑的低吼一阵阵地反复,刀子也发了狂似的一下又一下地砍过来。

暗夜里,两人的木屐声交缠在一块。

好不容易我才抱住了她,狠狠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锵的一声,刀子掉落在石板上。“阿缝!”

我大声再喊。这时,下面海边扬起了歌声,青色火花在海风里爆裂在整个天空上。

火花照出了阿缝冰冻的苍脸——是,是,阿缝这时才知道是我。

“先生……是您啊。”

阿缝猛地挣扎。

她的头发蓬乱了,有二三绺落在颈项上。其中一绺在苍白的火光里映出银白色。唉,阿缝也老了呢。

“阿缝,你以为我是你老公吗?今晚他会来看你吗?”

苍色火光掠过后再掩来的黑暗里,我没法看清阿缝听了我的话之后表现出的反应,可是下一瞬间,阿缝哇的一声叫着,把头撞在我怀里哭起来。

“傻瓜,你老公不是七天前从故乡出来,在这里被杀死的吗?”

——是,是,当阿缝错以为我是她的老公,举起刀子砍过来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阿缝看到的血,代书先生手上的血,该是代书先生自己流的吧。

在花街里,每个女郎都是从或远或近的乡间,以低廉的价格被买来的,为了帮助家计,甘受一分钱二分钱的束缚,让浓浓的妆容来污秽身子。在这条街上,最熟悉这些女郎的另一副面孔的,是代书先生。

以自己的文笔做媒介,从那些文盲女人要他写去故乡的言辞里,他明白她们与故乡的联系,也知道她们何以被卖,是家里的谁使得她们不得不过这种流离失所、出卖色相的生活——酗酒的父亲、嗜赌的兄长、长年卧病的丈夫。

因为肺疾,代书先生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他想在死前救救她们中的若干个。

把她们的家人一个个叫来这个镇市,一般人是不可能的。可是代书先生却可以轻易办到。女人们都认不了几个字,他要歪曲她们想写的意思把家人叫来,必是不难的事。女人们做梦也想不到文章里代书先生的杀意,便把信寄回故乡。

那三个人被代书先生的笔墨招引着,跑到这个镇市,然后在指定的时日地点,遭代书先生杀害。

我不晓得代书先生选中的牺牲者是谁。

两人之中,也许有一个是阿民的老爸——是的,因为阿民说她爸爸不晓得跑到哪儿去了。

不过第三个被选中的牺牲者我倒知道。那就是阿缝的老公。阿缝当然是给丈夫的信写了回信,不用说也是经代书先生的手。无疑,她还请代书帮她守密,不让我知道她老公还活着。

要伪造阿缝的信的内容,该是最简单不过的了,因为阿缝自己本来就想把丈夫叫来——只要把阿缝所说的日子——也就是镇上祭礼的日子——提前一个礼拜就够了。

那封信载着阿缝和代书先生的双重杀意,寄到邻县的丈夫手上。

不,也许代书先生把阿缝指定的地点赤间神社改为他自己的住家——这是我的猜测。说不定这第三桩案子,代书故意用了自己的名字,说不定他希望在把阿缝的丈夫杀害后被捕,在狱中自杀也可能在他计划之中,还有那封遗书,是为了不让女人以及警方查出被杀者是什么人——把被害人的脸捣碎,可能也是如此。

当然,这一切都是猜测。那个晚上从神社回来以后,阿缝吐露说,打算把老公杀害后自杀。他们之间怎么会有同样的心情,这一点我倒没有问她。

当阿缝用那把刀子刺向我的时候,我领悟到,阿缝这女人的心原来不是我的,而是属于在邻县病了十几年的丈夫。

不久。大正时代结束,常夜坡的灯熄灭,第二年阿缝染上了流行病死了。

到如今,我还时时会想起那条花街的灯光。灯光摇曳处,仿佛正有一串藤花小灯般地摇曳着。

阿缝和代书先生都是为了使那串花凋谢,在暗夜里向赤间神社赶去的。

不,听了阿缝的自白后,我相信在赤间神社被杀的人是她的老公,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不过我一直没有告诉警方。

因为我想:如果人的性命是为了埋葬那串花,如果人与人之间是互相用背影来交谈着相错而过的,那么代书先生和阿缝两人想用无言的背影载往黄泉路的黑暗当中的真相,我也还是用背影来

送他们去吧!

桐棺

>四

中日事变发生那一年的十一月末,我干掉了一个人。没多久,我就被拉去打仗,虽然在大陆也杀了两个人,可是在那初雪纷飞的夜里把我的手染红的血色,到如今还那么鲜明地留存在我的心上。

那件事对我来说从头到尾都是个谜。然而,最最使我费解的,却是··……我为什么会去干那一票?我让自己的手染成腥红,却不知那血的意义。

我是受了一个男子的请托,才把那人做了的。好像可以说那是一道命令,恰似战场上受长官的命令向前冲杀那样,我连问一声为什么都未被允许,便握起了刀。

当然,我是想了又想的。为什么那男子要我去干——不管我如何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理由。那男子我很熟悉,相信对他我不会看走眼,但是不论怎么想,我还是觉得在一般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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