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寺

着,漾着花影的水面上留下几道静静的波纹,女人再也没回来。

就在那以前,女人干活干得那么有劲。没有任何自杀的动机,也没有人能提出任何说明。于是村民们只好认为那是某种恶煞附了身,才会被诱进死亡里。那么恶煞是从哪里来的呢?人们认为祸首正是我母亲那个小小的身体。

因了这缘故,所以母亲虽然贵为地主千金,仍然受到村民们的白眼,家人也对她没好声气。结果她二十岁那年,外祖父就说:

“如果这孩子真有魔性,那就给庙里吧。当作是把一生奉献给神佛,说不定可以赎赎前世的罪孽。”

就这样,母亲下嫁给当时三十岁还未婚的父亲。

据称信徒之间有人对这桩婚事表示过反对。想来,有关母亲的奇异传闻也传到邻村了吧。自从前任住持,也就是我的祖父过世后将近五年间,是信徒们支持年轻的父亲智周,守护着庙过来的,他们认定对方虽然是大地主的干金,但有了那种可怕的传闻,这样的女人如果让她来庙里,岂不污辱了圣堂嘛!

虽然庙里的实权都被这些信徒们握着,父亲平时在他们面前几乎抬不起头来,可是他想必是太喜欢母亲出众的容貌吧,居然顽强地坚持了自己的意愿,把母亲娶进清莲寺。

两年后我出生,其后又五年,这总共七年间,父亲与母亲的婚姻生活究竟如何,我无法想象。母亲确实告诉过我种种有关父亲的事。好比父亲是静穆的人啦;嗓音虽然有点浊,但念起经来倒很清亮啦;喜欢徘画,所以常常一个人待在廊子上画水墨画啦;常常炫耀地说,屋里张挂的一幅亲鸾上人画像是非常值钱的画啦;还有洁癖,好比轮灯、烛台等,母亲擦过后,他一定要再擦一次;以及虽然那么温和,但酒品不太好,偶尔喝了几杯,便红着脸大发脾气等。可是父亲对母亲如何,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她绝口不肯提。究竟是因为那些事都不能向小孩说呢,还是母亲知道我和她必须离开故乡,因而不愿意再想起过去的事,都不得而知。

我觉得,母亲和父亲的寡默不同。她是幺女,生就一张叫人亲近的笑脸,因而很能赢得信徒众太太们的好感。加上她又还没到三十岁,对村民们照顾得很周到,普受尊敬。不过一部分较保守的信徒仍不免在背后飞短流长地说:“那女人有魔性,迟早会给清莲寺带来灾祸的。”

母亲殷勤地在这样的信徒家里走动,有时还不惜下到田里去帮忙,到头来还是没有能拂拭从小就缠着她不放的那些传闻。

我五岁的时候,清莲寺的正殿失火,父亲智周也陷在火窟里烧死。那个晚上,他喝醉了酒回来,身上的袈裟都没有脱下就在正殿里睡着,把一个烛架踢翻——这也是母亲告诉我的。父亲确实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而死于非命,但是村民们却把肇事的罪过归在母亲身上。“那女人身上还是有恶煞,就是这恶煞把庙也烧掉了。不只庙呢,下次连村子也会被烧光的。”有人这样起哄,这么一来,连对母亲有好感的人们也开始白眼相加。母亲再也忍不下去了,七七的法事做完便带着还幼小的我,逃一般地离开故乡到东京去了。

在这镇上的火车站近旁的一条巷子里,我和母亲送走了十几年岁月。就在火车头的烟尘下,还有汽笛声的喧噪里,我们住在小巷里的小房子,靠母亲教附近小孩些插花、习字、裁缝等,把我抚养起来。

大约是小学快要毕业的时候吧,我开始想知道镂刻在幼小时候的记忆的黑暗里,一个比黑暗更鲜明的黑影所构成的场面的意义。为什么文静温柔的母亲,在记忆里的那个场面里,成为一个披头散发,像恶煞般扑向一个男人的影子——从牵起小孩子们的手,那么和蔼地教他们插花的母亲的脸上所无法想象的那副扭曲面相,又含着什么样的意义呢?还有,连拿剪花的剪子都令人觉得不合适的母亲那细嫩的手,在那幅画面里怎么又会那么恐怖地使劲抓起刀刃,向没命般逃避的男人的影子砍过去呢?那男人又是谁?

然而,即令少不更事,我还是晓得那是母亲绝不许任何人碰触的往事,就是我启口问,也不会说出来。面对母亲时,我什么也没敢问,只是让记忆里一个不大可能成为线索的场面在脑子里反刍不已。

》二

在我记忆里,还有熊熊燃烧的火焰。

当我从母亲口里听到父亲在正殿失火中被烧死的时候,便想到那记忆里的火焰就是烧了父亲身子的火焰。但是,在暗夜里扯起火焰之帆,鼓着风,简直要把正殿的屋顶击向黑暗天空般地熊熊燃烧的火,在某种意义下,比起母亲砍杀一个男人的场面,更活生生地烧灼着我幼小时记忆里的漆暗。那是因为有远远地越过林梢上看到正殿屋顶的记忆跟它重叠在一起的缘故吧。仅剩下屋顶,让正殿那燃烧的模样,真的,就像是战盔下的巨大面孔正在燃烧着,使我仿佛觉得从那面孔痛苦地喘出来的气息化成一团团的黑烟,往四下迸出去。

在记忆里,还有火焰的皮鞭抽打夜风的恐怖声响,和麋集的人的叫喊,就像地狱图卷的伴奏一般地响着;另一方面,却又同时有着在阴暗的水底下听着岸上喧哗的安静。那是因为我想起了母亲在看着那火光时的脸。我和母亲好像是站在门楼那样的地方,和正殿有着一段距离。或许是为了救火才聚集而来的吧,村人们以火焰为背景来往奔驰,并不住地发出“危险啊”、“可怕啊”类的惊叫。这样的一片嘈杂都好像没有飘进母亲的耳朵里,她让白白的脸染成彤红,用那么静穆的眼光看着正在烧灼父亲身体的火焰。由于我连母亲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都想不起来,因此这里所说的母亲面容,说不定是由其后母亲所给我的印象而想当然描画出的。不管如何,现在我记忆里当时的母亲,确实是用静谧、澄清而又默然的眼睛,看着那场猛燃的火焰。也是因为有了这静穆的眼,所以使得人们的叫喊在我听来都像是读经的声音了。

然后是燃放爆竹般的爆裂声,随之火星四射,片刻后成了光雨,纷纷降落到离我们稍远的地方。母亲为了不让火星落到我身上,摊开了袖子遮住我,当火焰在母亲袖口下的黑暗里消失时,我的记忆也断绝了。

搬到小镇住下来,直到我长得够大了,依然在梦里反复着火焰的记忆而为之恐惧着。

在这样的梦境里,火星落到我的肩膀上,马上变成四溅的血雾。在火焰里蠕动的无数人影,也化成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披头散发,举起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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