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寺
到我们家,母亲便会发出罕有的笑声,故此,光从这一点来说,姑妈的来访是我所期待的。把我哄睡了以后,姑嫂着睡熟偷听,希望能够从她们的交谈里找到解开记忆里场面的线索。然而,她们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始终绝口不提村子里或有关父亲的事。
有一次,三个人一起吃饭时,姑妈十分有趣似的谈起了在东京看过的电影。
“真有趣,那位医生太太,在药里加了毒,准备把那个男子毒死····…”
姑妈好像察觉到自己说溜了嘴,忽然停止了笑,话也不再讲下去了,都往我这边看过来。母亲依然在夹菜,静静地吃着。姑妈在短暂的片刻里严肃地观察了我一前的话打消了。
我可没有看漏了眼,虽然是短短的一瞬,可是她确实是担心她的话使小小年纪的我想起什么事。
>三
刚要上中学的一段期间,我开始怀疑在我记忆的景象里,母亲所砍杀的,是不是父亲呢?如果只根据我记忆里的感受,我无法辨别事情的孰先孰后,不过我倒觉得,母亲砍杀一个男子的画面,和庙焚烧的画面,在时间上很接近,像是接连发生的。而从母亲的样子,我觉得她似乎并没有去坐过牢。
这么一来,母亲行凶的现场,该只有一个少不更事的我是目击证人了。那么母亲的罪行岂不是还没有被发觉吗?换一种说法,母亲不就是完成了现今所谓的“完全犯罪”吗?是不是母亲把父亲刺杀了,然后为了毁灭证据,在正殿放了一把火,使父亲的死成为葬身火窟?
有时,我瞧着母亲握住小朋友的手教他们写字,或者坐在廊子上摇着团扇,看着身后院子里渐渐降落到草丛上的夕阳,还有洗澡后懒懒地抚摩着泛红的脖颈看着母亲那安详的脸,忽然会有疑云涌起,禁不住悚然而惊。不管母亲装着如何平静的脸,终究是隐藏着过去一桩罪行的女人的脸。母亲杀死了父亲,这是可怕的想象,可是我不能断定绝无此事。
但是,不久发生了一件小事,把我的疑惑打消了。进了中学那一年夏季,我从学校回来,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廊檐下吸着香烟。华丽的衣服有些地方破了,油腻的头发胡乱地束成一把,年纪大约有四十了吧。
“你就是阿末姐的儿子吗?”
女人把微暴的圆眼瞪在我身上这么问。我点点头,她便又说:
“我要在这里等她回来。”
好像是感冒了吧,她的喉咙像缠着绷带,嗓音沙哑。母亲好像是出去了。
我上去放了书包,在房里一角坐下来。那人又不客气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突然开口:“你妈妈是凶手,你知道不?”
接着又说:
“她杀了我的老公。跟我老公干了好事,末了把人给杀死了。记得不?不是说,你从头到尾都看到的吗?村子里的人都说,你身上溅了好多血。那是我老公的血。”
女人说着这么可怕的话,另一面若无其事地伸过一只手,抓了抓裸露出来的脚。当女人正要开口再说话时,母亲回来了。把晚餐所需的东西装在购物袋里,站在门后,看到那个女人,面色突变,却也没说什么就上去,面向那女人落座。“请问有什么事?”
母亲凛然正色地说。
女人微微扭歪了嘴,轻笑着说:
“你呀,可真会躲,不过总算让我逮着了。你可以瞒过警察,我嘛,可没那么好骗。我问你,是不是怕我,才带着这孩子东躲西藏的?”
“我为什么躲?我才没有必要躲。”
“哎呀,杀了我的老公,还说这种话。”
“那不是我的过错。警察早已调查清楚,证实过了。那种场合,只好那个样子。”
“说得好听!”
女的倏地起身,嗓门也大起来了。母亲微白着脸向我说:
“史朗,你到外头去玩。”
当母亲取出荷包想掏几个小钱时,女人好像更加被激怒了。把拖鞋一甩,冲到榻榻米上,顿抖着身子说:
“就让这孩子也听听好了。不,问了他,不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吗?他可是从头看到尾的证人呢。”
“这孩子什么也没有看到。”只好那个样子。”
“说得好听!”
女的倏地起身,嗓门也大起来了。母亲微白着脸向我说:
“史朗,你到外头去玩。”
当母亲取出荷包想掏几个小钱时,女人好像更加被激怒了。把拖鞋一甩,冲到榻榻米上,顿抖着身子说:
“就让这孩子也听听好了。不,问了他,不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吗?他可是从头看到尾的证人呢。”
“这孩子什么也没有看到。”女人就像要摸过来似的,母亲抱住我,避到纸门边重新坐好。
“而且这孩子还那么小。”
“看到的,全看到的。不是说警察来到庙里的时候,这孩子浑身是血吗?这就是啦,他看到了一切。母亲把男人拉进棉被里,乐够了,然后把人家——就是我的老公,干掉啦。”
女人吼叫般地述说着,可是母亲没让对方说完,恍若从水里无声地浮上来般地,静静地起身。那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剪刀。
“请你回去。”
就像回应母亲静静的嗓音般,剪刀闪露出一道冷光,切过了夕暗。
“请回去,也请不要再来。”
女人似乎没有料到母亲这一招,给震慑住了,立刻收敛了方才的气势,不过也还在嘴里唠叨了一阵,这才冷笑几声,用力地关上玻璃门急步离去。
女人粗鲁的木屐声在巷子里消失后,刚才还站得比手中的剪刀更尖锐的母亲,无力地在榻榻米上瘫下去,并把我紧紧地抱进怀里。好像就在这时候,剪刀口划过了母亲的手指头,从食指渗下一滴鲜红的血,淌在我的眉毛上。母亲的眼光好像投到远方去了,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这才伸出那根食指,恰似用指头来描画墨水一样地描摹我脸上的血渍,自语般反反复复地说:
“这样也好,史朗,这样也好。”
这小小指头的动作,我也有个印象。我就坐在散落着一堆胭脂、白粉、眉墨一类东西的中间,母亲正在用黏黏的什么东西涂在我的脸上。化妆——母亲是在我这男孩的脸上化妆吗?母亲的眼睛挨得好近,它们蕴涵着一抹紧迫的光,定定地凝注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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