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之舟
,有一个男子一样地站在此处,望着隔一条巷子的邮局。他之所以选这个房间作为殉情地点,或许是由于他上次来时知道了邮局就在近处之故。他等呀等,等候来自东京的某人的信,一如他在水乡,一直巴望着某人从东京来到。离开东京时,他想必告诉了那个人他在京都住宿的旅店吧。我在的这个窗边,他苦候某人会有联络,但直到与文绪殉情,信终究未到。他也想到主动去问,到头来还是放弃了,这才决定殉情。
错不了。
与文绪的殉情,还有在千代浦的与朱子之死,这两桩殉情案,都有某一个在东京的人事前知道他的行动。
从京都回来后过了十天,桂木绫乃来访。我说我也去京都盘桓了两三天,她很遗憾地说:“如果知道您住的地方,我会过去拜望您的。”真是个大家闺秀。她比妹妹年长五岁,看来比妹妹更端丽。文绪是适合短发、洋装打扮的西洋风貌,绫乃则是处处显得小巧玲珑的日本式美女。绫乃首先为双亲在我初访时的不礼貌表示歉意后,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可是,家父家母也只是为了体面,才害怕您的连载下去的。最担心那篇大作完成,留存下来的,其实是我……”
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苑田先生就像您在里所说,把文绪当作生命里的女子,真正爱着,那我也不会有理由反对了。但是,苑田先生并不爱文绪,文绪只是个替身罢了。文绪知道这一点,并为之而痛苦,而寻短见。说是父母拆散了她和苑田,那完全是谎言。我就是觉得,文绪的死,以谎言留存下来,那她未免太可怜了,所以……”
绫乃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文绪的遗书,偷偷地放在我的书桌,要我交给苑田先生的。到头来,没有能够交给苑田先生。我也没有给家父家母看过。”
那是有着淡红色樱花纹适合少女的便笺,我着了魔般地看下去。——梦,和老师的事全是一场梦。桂川的水声也是梦。我是幻影,是那个人的替身,那时老师的手指是在幻影的唇上点上了口红。老师想用文绪的唇,来完成对那个人未完成的爱。然而,还是失败了,因此太悲伤了,才想一死了之。说实在话,我是希望能够什么也不知,和老师手携着手,随桂川的泡沫而去的。
可是,也请您不要怜悯被背叛了,独自赴死的文绪。真正可怜可悯的,是老师您,是没有能完成和她的爱,把幻影吞噬下去的老师您。是为了忘她而死,却依然忘不了的老师您,文绪再也不忍看着您受苦下去了,所以还是一个人走吧——
楚楚可怜的笔触,如果说这封信是一个女子用最后的血来写的遗书,那就未免太残忍了。我一连读了好多次,这才交还给绫乃。
“看了这,想必您会了解我为什么不希望大作会留下来了。”
我点了点头,我觉得意外的,不全是苑田不爱文绪,更重要的是文绪的自戕是她一个人的意志来决定的,而与同一天发生的菖蒲殉情案毫无关系。照遗书字面来看,文绪的自杀与菖蒲殉情案,在日期上一致,只是巧合,而不是两人约好,在不同的地点,完成在桂川未能完成的宿愿。“是的,这一点,我只能认为是文绪的心有灵犀,因为文绪这边是真正赌着生命来爱苑田先生的。”
绫乃说着,两眼清泪盈盈,使我再也说不出话了。原来,《情歌》里所咏唱出来的美丽心魂的燃烧,不是为了文绪,而是献给他在文绪里头寻觅的另一个女人的幻影。
绫乃离去后,我忽然想到菖蒲殉情案的依田朱子,也许也知道真相吧。
——把一握握黑楚剪断,求肖似那幻影中人······那幻影的女人、苑田生命中的女子,依田朱子是不是也知道那不是世间人们所认为的桂木文绪,而文绪也不过是她的替身而已?
如果是,那朱子又为什么要在小舟里剪掉头发,让自己去像那女子呢?
这时,好不容易我才想起了苑田年轻时在笔记本上写的一句话:“我是柏木。”对,柏木就是《源氏物语》里从“若菜之卷”开始展开的一个单恋故事的人物。柏木恋慕源氏的幼妻女三宫,形成了逆伦关系。女三宫深深懊侮,从此疏远了柏木,严拒了柏木,最后出家了。柏木难忘此情,一病不起,听到她出家为尼之后,丧失了生之意志而死,形同自杀。
苑田的身上,是不是也有相似的状况呢?
我想起了让翠叶的颜色濡湿了僧衣,苍白着脸的一个女人,那双秘藏着无法断绝尘世悲愁的黑眸……
年轻的妻子悔恨与丈夫门生之间的不正常关系,去投靠娘家亲戚的庙,遁入佛门。男人忘不了女人,一次又一次地造访佛寺,央求她还俗,再续前缘。然而,一处深闭的佛门,不再为男人开启了。
苑田的和歌作品之所以在别离师门后显现出阴郁,与其说是由于与阿峰的不幸婚姻生活,毋宁更是来自对一个女人的得不到报偿的恋慕吧。一长串的岁月——七年。那七年间,苑田为思慕而受尽煎熬,女人则以僧衣为盾,拒绝到底。
苑田的生命里所出现的女人们——妻子阿峰、形形色色的猎艳对手、文绪、朱子——在她们每一个人身上,他都追寻着同一个女人。
想来,文绪和朱子都知道那女人是谁吧。朱子剪发,非为仿文绪的短发,而是想使自己像一个尼僧。
设想到此,不由觉得,两次的殉情事件,隐藏着完全不同的意图。
苑田在桂川等待联络的对方,还有在千代浦苦候到来的对方,是不是村上秋峰的前妻,如今已削发弃绝尘世的琴江呢?
“如果你不肯回到我的世界来,我就要死。”
苑田在桂木文绪那女童般的容貌上,看出了琴江的幻影,却又无法在文绪身上燃烧起来。这时候的苑田,已经到了感情上的界限。也因此,为了忘记琴江,宁可在死里寻求解脱。但是,他在首次赴京都的死之旅以前,造访镰仓的佛寺,向琴江说出来的这句话里,都另有意图。他希望她那顽强的背能够为他转过去。苑田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以最后的赌来要挟琴江的良心。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性命还不够撼动琴江的心。
“我会带别的女人一块去,在那个女人身上寻觅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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