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色的文字
我被逮捕后而准备的。这样做也具有一定的风险,那就是对这件事尺寸的把握。如果这个动机过于明显,案发后必然引起警察的怀疑。反之,如果掩盖得太好,就怕知道两人关系的人太少,被捕后我所交代的动机没人相信。
为此我预先准备了两名证人,即松和小客店的女招待。万一我被捕了,只要拉出这两人作证,我的复仇故事就可以被证实。因而我先让松在祭天神那天目击两人的亲热场面,又给小客店的女招待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为两人的关系不安。另外一个人或许也能为我证明。那就是接受了我赠给的带血的发簪的里子。只要向警方说明当时赠送发簪的来龙去脉,就能证明我是多么怀念自己的妹妹。
不过给里子送簪子的目的多少有点不在计谋的范围内,一定程度上确实我在替三津留下点纪念。对于马上就要被我作为赌注送上祭坛的这位可怜的姑娘,我心里总觉得这样做或多或少地能对她的阴魂有所赎救。
我对两人的关系发展故意视而不见,直到三津对我发火,责问我为什么不出面阻止她。其实我是担心如果过早地出面劝阻,以后让三津自杀的理由就显得不够充分。
等到三津在感情上陷得足够深时,我才出面劝阻,让她把这段恋情了结掉。我已经充分算计到三津会听从我的意见,已及三津在两人断绝来往后会产生轻生的念头。就在这时,运气再一次站在了我这一边。
命运让三津肚里的胎儿恰恰在最理想的时机出现了。
按照我原来的设想,如果三津能够怀孕让她伪装自杀就最好不过了。这样一方面可以突出水泽的残忍和绝情,另一面也最大地提升了三津的不幸。光凭水泽那点本事很难保证三津一定能怀上孩子,所以还得我亲自动手来加大成功率。因此每当三津喝完安眠药熟睡以后,我常常趁机奸污她。另外我还常常到神社后那儿几株送子茶花那里去祈愿,保佑早点让三津怀上孩子。(下雪那天早晨正巧被松撞见了,我只好慌忙假装来折几根花枝。)因此,正在我最需要的时刻,三津肚子里有了孩子,这不能不说是运气帮了我。
三津肚里的胎儿,很可能是我的孩子,但对于良心泯灭的我来说,是谁的都一样。
这样,按照我的设想,命运已经为我实施犯罪,让一个可怜的姑娘上演一场最后的悲剧,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然后,就只需耐心地等待机会来临。
以后,我要做的只剩下不多的几件事:让松正好有机会偷听到我和三津关于胎儿的对话,到冈山去之前跑回花乃屋托玉弥姐第二天一早帮我去看看三津。我想只要让玉弥姐出面处理,她肯定为了保护三津的颜面,会把自己熟识的大夫叫来,悄悄把这桩事不动声色地处理妥当。结果也正如我所愿,完全实现了当初的设想。这不得不承认是命运的庇护。
从外面返回出租屋,动手之前我的确又犹豫了好久。毕竟和三津共同生活了多年,即使她不是我的亲妹妹,我也像一奶同胞的妹妹一样疼爱她。杀掉三津我多少于心不忍。为此我也几次曾想过住手。但是反复掂量之下,我还是觉得不想放弃这个计划。对我来说没什么比攫取水泽的成果更为诱人。我要想除掉水泽,只能采取这个可以让我逃避惩罚的办法。远离我半生最为恐慌的暴雨般投来的石块,我只有这么走下去。三津的死,也许是她命该如此,即使我没有想方设法把她推到水泽那里,谁能保证她就不重蹈同样的命运?
动手杀害三津时,为了怕沾上溅出的血,我特地脱光了衣服。我恶狠狠地扑到三津的身上时,正巧她刚在睡梦中睁开眼睛。三津只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迷迷糊糊地对我轻轻露出一丝笑意。在我看来,这完全是一个即将离世的人的安静而悲凉的笑容。三津已经把自己的胸口敞开了。
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猜透三津那最后的动作的含义。是知道自己即将被杀而做好了迎接刀刃的准备,或是看到我赤裸着全身,而迎接我的搂抱——
如果真像后者那样,不是为了迎接刀刃,而是迎合一个男人的身体,那么她微微一笑的背后就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也许那看起来更多的是在感受着幸福。我猜想,我几乎每天晚上在她睡熟后所做的一切,三津也许是早已察觉,只是她还不知道自己和我没有血缘关系,还把我当作亲哥哥,那么肚子里的胎儿就是哥哥的孩子,才使她感到深深的自责吧——
把刀捅下去的最后一刻,我不可思议地已经完全不再犹豫。我已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我,而是没有任何情感的恶魔。把刀拔出三津的胸脯时,我重重地扑在三津的身上。一瞬间,三津瞪大了疑惑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一声叫喊都没发出。很快她的眼神暗淡了下去,像是坠落了无底的深渊。
三津死时的脸是那样干净,明月透过窗户照着她苍白的脸,白得那么可怜。我突然记起那朵夕阳照射下的白山茶,那孤单单的一朵。
“真的啊!三津,这朵山茶花那么白,太让人可怜啦!”
我像是在回答那天三津的自语,一边用手抹着刀刃上的血。血滴在三津那白得吓人的脸上。仿佛是三津的一行鲜红的泪水,慢慢地淌过她的脸颊。我要让三津隐忍多年强压在心底的泪水,带走她的全部的悲伤。痛痛快快地自由流淌。
七天后,我特地在杀害水泽的现场留下了一片白色的山茶花。这既是我编造的复仇故事需要的道具,也是为了替三津那透过一朵白花舍命相守的情感,寻找那片最后的归宿。那一抹白色代替了三津的痴情,为她给不该爱上的男人献上的爱找出的唯一的一点理由。
而我,对自己的作为却找不出任何理由。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依然会在梦中见到石块纷纷飞来的情景,从杀害水泽的那天起,在我梦中飞来的石雨,突然变成了许多白白的山茶花,而那一朵朵花砸在我身上,其痛楚远甚于前者。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朵朵白山茶花把我的罪恶慢慢淹没。我就像一个狰狞的魔鬼,收起它尖厉的惨叫,静静地望着那片红色,那片滴着鲜血的颜色,仿佛沉醉在美好的东西里,轻轻地浮出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