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色的文字
悄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大学去的时候,整个学校都在议论今早发现水泽尸体的事。我假装大吃一惊,拔腿就往杜前町水泽的住处跑去。到了那里已经围得人山人海。
里子听说出事后也赶来了,大概是极力控制到今天的悲愤一下子爆发出来,她不顾一切地扑到我的胸前放声大哭。桐原教授还能保持住表面的平静,只是声音颤抖地自言自语:“没想到,真没想到。水泽君写不好论文压力竟然这么大。也不向我请教,实在想不通怎么回事。”这位世界知名教授下的结论看起来很有权威,我马上就听见那位警察在一边说:“没有疑问,这肯定是自杀。”我扑向水泽的尸体使劲摇晃着哭叫:“为什么这么傻呀你,有什么事想不开呀!”我在三津死时一直没流下来的眼泪这时自然地淌下,谁也不会怀疑我的眼泪有什么特别。
要是警察用心好好调查,他们一定会注意这起自杀和八天前一个女孩的自杀有联系,那样就会很快顺藤摸瓜,把我为妹妹报仇的事弄个水落石出。但知道内情的人只有那家客店的女招待跟松两个人。而且松也只看见他们俩拉手去看祭天神,再多的事也不知道。更没把三津肚里的孩子跟这位学生扯在一起。
即使这样,我也仍然保持着小心,时刻流露出失去亲人和朋友后的悲痛样子,生怕露出半点破绽。因而到了第二年春天,绯红的樱花含苞待放的时候,警察一次也没找过我的麻烦。
三津死后七七四十九日的那天,我又来到三津的坟前。说是坟,其实不过是在三津喜欢的山茶树下放了块长满青苔的石板。在寒风中怒放了一冬的白山茶花刚刚凋谢,缤纷的花瓣洒落了一地,恰像在三津的坟头撒遍了花一样。落下的山茶花掉在青苔上,就像绿色的水面盛开着的朵朵睡莲。和它们长在枝头上比,仿佛又是另一朵花,有了另一次生命。
我从怀里摸出从火葬场偷偷取出的一小袋水泽的骨灰,粉碎后从手指缝上缓缓撒落在三津的坟前。不知不觉天气已经开春了,夕阳中微风轻轻地拂过,像是重重叠叠的花瓣漾起的涟漪,把带着水泽生命的细尘,静静地搅拌在花里。细尘在接近地面的一刹那猛然被风卷走,看起来它们就像被花瓣所吞没。我总觉得象征着三津生命的白山茶,正和水泽生命的化身紧紧地融合在一起,永远地相随下去。
我并不相信来世,也不相信把这些骨灰撒进花里,三津和水泽在阴间就能重逢而得到幸福。我只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我把剩下的骨灰细细敲碎,大把地撒进花里,撒在三津的墓前。
我只希望这样做能略微减轻我的罪过,能让净白的山茶花少许地涤净我龌龊的灵魂。
我不但杀死了水泽,三津也是我亲手杀害的。用我的手——三津把他当作哥哥来疼爱的这个人的手——那天夜晚,我说是去乘夜班车离开家后,乘她睡着了又偷偷溜回来,残忍地杀害了三津,然后再往车站走去。
在黄昏的暮色里,静静地躺在脚底的山茶花已经看不清形状,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白色,慢慢沉入这片大地。我不停地把花捧起,撒落,恨不得永远不停地这样做,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只想用夺去这两个人生命的手,把他们死后更紧更紧地掺合在一起。
》五
从那以后又过了二十多年。我接替去年辞世的桐原教授,成为在这个领域知名的物理学家。
虽然从声望和成就上无法和老师相比,但我也获得了足够的地位和声誉。我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靠从水泽那里掠夺来的研究成果。我把他的论文作为自己的交给老师,并得到老师的鼎力推荐,得以在当年的物理学年会上发表。我成为继桐原老师之后的物理学新秀而受到广泛关注。
这——也仅是为了这——才是我杀死水泽的真正理由。当然,还有一个理由,我渴望能在水泽死后迎娶里子做妻子,只是这个野心无法实现而已。深爱着水泽的里子其后坚持独身,几年后才嫁给一个军官做填房。不过我并非把里子看得重于生命,于是很快就断了念头。我心里一直恨水泽,要能够在他死后把里子弄到手,想想水泽在阴间是多么不甘心,就足够让我得意的。
但是我的计划中唯一的不足是不得不杀了三津。杀掉水泽后而没有被怀疑上,我就开始后悔当初完全可以不用剥夺三津的生命。当然这都是事情做完后的问题了。在动手杀掉水泽之前,我跟大多数凶手一样,经常担心事情败露后的下场,为此日夜寝食不安。我对自己的计划还是有一定的自信的,但也会害怕万一被抓起来五花大绑的下场。这种恐怖一直困扰着我,像从暗处伸出的一根舌头,一点点地舔舐着我的自信。
杀掉三津,就是我在这种不安和焦躁的作用下迫不得已而做出的。
我发誓要杀掉水泽,是在偶然碰见三津的三个月前,即那年的夏末季节。在我和他密切来往后不久,我就已经对他十分憎恨,无论是功课还是作为一个男人,我只能处在他的阴影下暗淡地活着。最要紧的是,要没有水泽这样的天才在我面前挡道,我应当得到更多的阳光,活得更滋润些。从那时起,我从背后窥视着水泽的眼光,似乎都透着几分阴森的杀气,我自己都为这压抑不住的怒火而吃惊。
即使如此,水泽仍把我当作最好的知心朋友来信任,不厌其烦地向我炫耀自己一次次辉煌的猎艳经历。也许在他眼里,我作为一个男人丝毫没有这方面的念头和能力,正好用作衬托他魅力的笨蛋而已。
谁能说我真是缺乏七情六欲的傻瓜?表面上我装得正正经经,可实际上我哪里傻过一次?只是因为我不肯就这么甘居人后,不想缩在水泽的阴影中低三下四地苟活,我才在人前人后装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我有着远远超过水泽的野心和虚荣。刻意在他面前畏缩装傻,是因为我已经打定主意除掉水泽。
那年的夏末,水泽在学业和作为男人两方面都取得了骄人的战绩。即在追求里子和在发现物理新定律上都将大功告成。在老师的动员下我也选择了和他一样的课题,但谁强谁弱显而易见。我知道,要是没有水泽,我完全有机会接掌这两条战线上的胜利。而且是只要我愿意。
因此我四处放风,说只想读完硕士,找一家小研究所混个饭碗就心满意足了。让人觉得我的愿望也就如此而已。
打定了杀掉水泽的主意以后,我心里最担心的,莫过于事情败露后我被逮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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