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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皆身着浅青色官袍,头戴幞头,是从九品下书佐的服饰,其中两人已经睡死在案头,唯有最靠门的一个人还在认真卷宗,烛光灼灼映着他的眉眼,娟秀如女子。

是祁元笙。

林随安怔了一下,想起了审问王壕前明庶给凌芝颜的调查汇报。

祁元笙,年二十三,祖籍河南府高邑县,家中父母早亡,家贫,独子,玄奉四年常选明法科及第,名次不高,无背景,入职扬都府衙任司法曹书佐,品级是最低的从九品下,官途一片黑暗,升迁基本无望。

就如花一棠从案卷中推断的一般,此人在府衙众衙吏间的口碑极佳,说他虽然人不善言辞,但面冷心热,经常帮助同僚,日常生活也甚是简单,基本就是“家、府衙案牍堂”两点一线,与几位被杀的纨绔毫无半点交集。

顶头上司李判司评价:祁书佐能力出众,艰苦朴素,任劳任怨。

一言以蔽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干得比牛多。

典型的古代996社畜,怎一个苦|逼了得。

此人的经历犹如一张白纸,实在没什么可调查的,再加上东晁和焦尸的出现,凌芝颜便解除了他的嫌疑。他本就是司法曹的书佐,又被凌芝颜抓来干活很正常。

“我们刚查到祁元笙和两位判司,王壕和东晁就冒了出来,时间是不是太巧了?”花一棠的声音不大不小,在这寂静的案牍堂里却是异常清晰。

他是说给祁元笙听的。

这也是林随安心中所疑,没想到又被花一棠先说出来了。

祁元笙放下手中卷宗,起身抚平衣衫,正色施礼,“见过花家四郎,见过林娘子。”

花四郎摇着扇子挑眉瞅着他,林随安待在一边看热闹。

祁元笙半垂着眼皮道,“若是我没记错,凌司直也问过林娘子同样的话吧?”

林随安一怔。

“流月楼发现无头尸之时,林娘子和花四郎出现的时机也是恰恰好。”

花一棠的扇子停了。

“凌司直刚审过二位,蒋宏文的尸体便出现了。”

林随安:“……”

祁元笙抬眼,漆黑眼瞳静若杯水:“因为无法解释巧合,所以被当成嫌犯的滋味,想必二位比我更清楚。”

林随安:说的好有道理,她竟然无言以对。

莫非此人也与她一般,只是单纯的倒霉?

难道她预感到的“黑色反派光环”只是“霉运光环”?

花一棠干咳一声,“祁书佐,凌司直让我来问问,有何发现?”

祁元笙指着桌下一堆卷宗道,“目前已经倒查至三年前扬都及其周边地域重大凶案,暂无发现。”

花一棠:“还有多少?”

祁元笙一指最内侧的书架,“那边皆是。”

密密麻麻的轴书堆得密不透风,林随安当即打起了退堂鼓,明庶还是很厚道的,早早提醒她不必来,她果然应该蒙着被子睡大觉的。

花一棠挑了个距离祁元笙最远的位置,二人来回搬了五六趟,将书架上的卷宗搬了三分之一过来,分批筛读。林随安看了两列字就头晕眼花,如坐针毡,佯装举着卷宗,目光转到了花一棠脸上。

花一棠速度更快了,随便扫两眼就是一卷,不一会儿,阅完的卷宗就在脚边堆成了小山。

难道他之前说一个时辰就能看完十年的凶案卷宗不是吹牛,而是真的?

那他岂不是超级人形计算机?

林随安正发散脑洞,花一棠突然抬眼,道,“那人很奇怪。”

林随安:“哈?”

花一棠用目光示意,林随安顺着看过去,正好看到窗边的祁元笙。

总不会你也认为他有黑暗角色光环吧?林随安心道。

“无论是之前凌六郎的审问,还是今日我的试探,他都应答有度,不卑不亢,”花一棠手指点着轴书,“就像这些卷宗,一板一眼的记录,不添杂任何情绪。”

就如同没有感情的人偶。林随安心道,口中却说,“或许只是性格内向罢了。”

花一棠眯眼,“你也很奇怪。”

“哈?”

“明明怀疑他,为何又为他开脱?”

“直觉上怀疑,理智告诉我没证据。”

“为何直觉怀疑?”

“因为他长得好看。”林随安脱口而出。

花一棠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祁元笙猝然抬眼看了过来,不知是不是也听到了,林随安举起卷宗遮住了脸。

果然,这个理由太扯淡了。

花一棠把手里的卷宗摔得啪啪乱响,似乎有些消极怠工,林随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卷宗上缓解尴尬,勉力又看了两列,愈发昏昏欲睡,上下眼皮直打起架,终于不敌瞌睡虫的连番轰|炸,枕在卷宗上睡着了。

花一棠侧目看了眼林随安,不管,继续读,少顷,又看了一眼,脸垮了,举目四望,无被无衾,想了想,展开几卷卷宗盖在了林随安身上,这才满意,继续工作。

林随安睡得恨不踏实,身体如压大石,耳边淅淅索索地响,她仿佛又看见了焦尸的记忆,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跳一跳撞着眼球,强迫她赶紧醒过来,挣扎几番,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里的卷宗和脑海里的碎片记忆重合了。

哦豁!

林随安倏然清醒,猛地坐直,身后稀里哗啦响成一片,不知道为啥掉了一堆卷宗。窗外天已大亮,视线比夜里清晰多了,林随安抓起桌上的卷宗,字还是认不全,意思更是看不懂,但纸张质感、行文排版,字间行距都和她在焦尸记忆中看到的十分相似——难道,那名死者的执念记忆是一卷卷宗?!

花一棠:“我那卷已经看过了。”

林随安:“你读了多少卷?”

“八百多卷吧,怎么?”

“可看到过‘十酷’二字?”

“哈?”

林随安皱眉:莫不是自己认错了字?

“林娘子,你刚刚说什么?”那边的祁元笙出声问道。

林随安唰一下看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一瞬间,祁元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人的感情,好像是……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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