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拟想
“意中缘”里有这么两句:已观山上画更看画中山。
拟想引用其潜思冥索,将贫愁化入美境,我们读杜甫诗,此旨最能明显。
美可以存在于茅舍中,亦可以存在于蚱蜢,存在于蝉翼中;最稀希处,美亦可以存在于岩石中。世界上只有中国人会孤零零画一幅峋嶙残罅的怪破图,悬诸壁上,欣赏终日而不厌,此等怪破非为威尼斯或浮罗伦斯的雕像,而是不加修饰的白描的艺术,存留着自然形态的粗鲁的韵律。我们的审美享受即出自此等艺术中。的确,中国人的心是极端的精细的,几可以从一颗小小的破卵探索其美质,因为他们总是兴奋地从这个悲愁惨苦的世界上摄取最后一分的快乐。一幅孤零峥嵘的怪石,或一头猫儿密视草虫的绘画真是最配中国人胃口的艺术,它们可以让一般人闲情欣赏,优游卒岁,虽战争爆发于户外而不顾。从平凡生活中寻求美,是中国的拟想之价值,真和华滋华斯(wordsworth)一样。华滋华斯为英国一切诗人中最富于中国精神者。明末学者萧士玮,在雨点中也感到了美,他在笔记中说:人倘在雨点中久立而不去,可以体味出一种美的感觉来。这样的说法即为一脱通行之笔记体裁。但这不仅是文学的要旨,亦为人生的要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