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有道是老妖难死
和一条大角腿,主人坐在摊后看不清面容。
“赵杀羊!”尹爱松开落山的衣角,一步一跳地蹦到摊主面前,“这就是上次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店的厨子,你答应我挑最好的肉给他!”
“哟,”摊主抬起头来,竟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郎,还说得一口标准的天启官话。“来得正巧,今儿个刚宰的大角,肉质鲜嫩得很。”他望向落山,“来多少?”
落山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就要那条腿,你帮我剁剁碎,好收拾。”
“好说,给您片了都行。”赵杀羊站起身来取了那条羊腿,撸了袖子,一回身一扬手竟是亮出两柄斩马刀来,寒光逼人。
落山惊得硬生生后退了一步,还不忘扯上尹爱。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顷刻后肉末骨渣横飞的状况了,他可不想弄得一身羊膻味儿回去
“你怕什么?”尹爱甩开落山的手,“你看着,赵杀羊片羊肉可是这清韵镇上一绝。”
落山将信将疑地站在原地,然而后来发生的事却超出了他本就贫乏的描述能力。他只觉得少年郎硬是将两柄其重无比的斩马刀用得极其灵活,抡起来虎虎生风,磨得吹发可断的刃口闪出寒光。一阵刀光之后,案上只剩下被剔得干干净净的两截羊腿骨和片好的厚薄适宜的羊肉片。赵杀羊随手撂开两柄斩马刀,取了两张油面竹纸将片好的羊肉包好,递给落山,“三个银毫,谢谢照顾生意,给您少了点儿零头。”
“你,你都不用秤的吗?”落山惊愕地伸手去接包好的羊肉,接到沉甸甸的两包更是讶然,“这么便宜的吗?”
“您这话说得。”赵杀羊一笑,抬了抬双手,“我这双手就是杆秤,准得很。乡里乡亲的,谁好意思多收啊,又不是为了赚钱。您这骨头要不要,拿回去煲汤可好着呢。”
“拿着拿着。”尹爱已经麻溜地接过两截羊腿骨搁落山筐子里,“谢谢你哈,下次还来你这儿买肉,”随后搡了落山一把,“愣着干嘛呢,给钱啊。”
“啊?…哦哦。”落山反应过来伸手掏钱,忽然有点失神。
赵杀羊站在原地等着,脸上挂着笑意,眼睛微微地眯起。
落山觉得他在哪里见过这样微微眯着眼的笑容,带着一股子特有的慵懒,又教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亲切,纵然和对方非亲非故。
走回小楼的路上落山全程沉默低头赶路,尹爱终于沉不住气扯了扯他的袖子,“喂喂喂落山,你看你今天买肉应该省了不少钱,我们要不…”
“不行。”落山冷着脸丢给尹爱这两个字。
“为什么啊,难不成你还要把剩的钱退给账房不成?”尹爱声音骤然高了,用力又扯了下他的袖子,满脸都是不解。
落山陡然站在了原地,尹爱一个不注意差点撞他背上。他回头,缓慢而坚定地从尹爱手中撤回自己的衣袖,平复了一下,开口,语气平静:“你应该知道小铁的药多少钱一副吧?”
尹爱低下头去,撇了撇嘴。
“喝了。”谢清弈将碗端到苏叶玖面前,后者轻轻抽了抽鼻子,眉毛就拧起来,轻描淡写一句,“还用这么贵重的药?”
谢清弈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偏头盯着苏叶玖的眼睛,平静地道,“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你这么厉害等你养好了来我摊上帮我配药?”
苏叶玖眉梢跳了几下,端过瓷碗一口气将药喝个干净,空碗往床头柜上一撂。“你出去吧,我想睡觉。”口气生硬的八个字,说完便翻身躺下,脸冲着墙,用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摆出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模样。
谢清弈齿间迸出“嗤”的一声笑,端了空碗起身就走,“您就好好睡吧。”虽是如此,他离开时还是小心掩上木门,几乎没发出一丝声响。
一扇掩上的木门,门里门外的两个人各怀心事。
掩上木门的谢清弈脚步轻悄,走到天井里下意识咬着指甲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木门。
随着这段时间的调养,苏叶玖的身体逐渐好转,旧伤留下的隐疾也逐渐好转。但让谢清弈不安的是,苏叶玖想起来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他所了解的草药知识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太多了,甚至闻一闻药汤的味道就能辨认出所用的药材。
万一,万一苏叶玖其实是…他不敢想如果真如他所猜想的会怎么样,至少现在这日子过得也还可以,只是随着苏叶玖想起的东西越来越多,他越来越恐惧。
他又想起那个深秋清晨,淮安城东的那家客栈里,苏叶玖悠悠醒转来,两人第一眼对视的那一刹那。苏叶玖迷茫地眨着眼,望着他,什么也不问。
后来呢?新的名字,新的身份。纵然逃亡的每一步都令人心惊胆战,但是每一天都是新的,就算这个人什么都不清楚只会给谢清弈添乱,但是每天都值得期待。
谢清弈用力摇摇头,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快步走过天井。
苏叶玖估摸着谢清弈已经走了,翻过身来,整个人平摊在床上,双眼没有焦点地望着天花板。呆了一会儿,他伸手到后脑摸索,微凉的指尖很快触到了那个已经结痂的小小的创口。他问了谢清弈这个创口是什么情况,谢清弈说是放掉淤血的时候的创口。他不明白这样小小的创口怎样达到放掉淤血的目的,但他明白,从走廊跌落下来若是结结实实磕到后脑,他现在估计就没命躺在这里了。
所以这淤血哪里来的?是当初在淮安的旧伤吗?
苏叶玖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不知道那些草药的知识都是哪里来的,他也不想知道。
苏叶玖几乎与天井里的谢清弈同时叹了口气,闭上眼。
入夜。不知为何这几日竟是倒春寒,白水这一带水气又重,夜里湿冷湿冷的。
晚饭后谢清弈一个人占了大堂一张小桌子,看似是在听桓三儿讲那正到精彩处的《蔷薇长战录》,实则是在出神。
这短时间实在是过得太劳神了。他犹豫了好久,还是冲百里先登招了招手,“先登,能给我上壶酒吗,要温的,别太烈了。”
百里先登微微一滞,“谢大夫你还喝酒啊?”他担忧地打量了一下谢清弈,迟疑了一下,“要不这样吧,我要后厨给你温壶米酒吧,你慢慢喝,身子就暖起来了。”
“好的,麻烦你了,记我月账上吧。”谢清弈浅浅笑了笑,又加了一句,“别让风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