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梦三生(八)

父所赠,真非俗物,竟亦无我半分可歆享。心下微梗,只道是自己平日未努力,倒教师父看轻。思罢,又看稚女纤指轻捏乳白花糕,正陶醉慢食,享万里秋风飒飒,衣袂微翻,发丝轻动。

秋末可怜好韶光,师妹今日未练剑。

蹙眉注视她良久,才招她神回,酥软糕点塞满她口,粉颊略鼓尤为可爱。这番对视,竟惹姑娘涨红俏脸,眸中半透紧张神色,支支吾吾,终于未敢发一声。

……岂有此理。

心道是自己惯坏了她,便前数步,劈手夺下稚手中吃食,尽数收入臂后,全然未顾及姑娘瞳泛水光,闭眸沉声发语。

“师妹的倾杯,该是已惹尘埃了罢。”

收剑回鞘,戾意稍收去三分。回身见她泪水涟涟又生几分不忍,欲再补一句宽慰二三,未料启口却转了话锋,竟还惯例似顺势只手翻找剑谱,丢于她稚手郑语毕方忆那糕点为掌门所赠,稍有几许畏惧又遭己死死掩饰。

“练不完,不许吃饭。”

这里的冬拖拖拉拉,很是有好皮,等到褂子穿不住,这才惊觉今年没有淘井,就捱到立冬啦!

傍晚冲脚,把手伸到井里去,好久探不到水,趴着趴着,青石板把他的胸脯吻得雪沁,一个趔趄,黑幽幽的井水就要来吞我的鼻尖。只得大声叫唤:“拉我拉我!”身后太来的动作当然比何忆的声音快。

后领被扯住的刹那,好歹沾到了浅浅的井水,好冰人,她赶紧拿过来舔了。其实没有淘也还是喝得的。甜丝丝冰凉凉,爽口开胃。还能冲脚。打了半桶,回头还跟一条菜花蛇对上了眼,不盼望她能化个美女给我,瞪它两眼:“看甚么,还不去洞里蜷好?”

它又又不好看,厚着脸皮定在原地,不移眼睛地看她。我哼道:“你畜生要冻死。”若赶上兴致,它就进了酒坛了。

听周围的孩子们今去听了南门坝的考死都考不中的老童生的课,点灯时,他先责骂他们在后院井口的不心,然后讲考不中的老童生的原话:治国经邦谓学也,安危定变谓才也,那些人不乐意听,嘁了好几声。他又告我,先生不是童生,是秀才,她偏不信,逗他非常快乐,他脸涨得越红,便越觉得孩子有灵性,他于是没有给我留饭,呜呼哀哉,恩将仇报谓畜生也。

黑尽,蹑手蹑脚去灶屋煎点玉米糊,灶王爷铜铃一样的眼睛都把我吓个半死,抬头又看见那条蛇。

“吓,梭儿棒*。”拍拍心口,平复下来,对它挥挥手:“去,去,莫进我屋来!”它盘在窗台边,黢黑一片的夜色只看见它黄白的身盖着一层深蓝色的光,仍然不听使唤。我又冲它指指,引了个西南方向:“那边去,那边去。”

寒蝉凄切,幽涧敲竹吹秋韵,万叶千声哀怨切切,一会儿,出现了几种声音同时停顿的巧合,我没敢出大气,轻而又轻地敲敲阿角的门:“睡了没呀?”

“你晓得不,那个老童生...秀才,那两句话前头还有句。”

那头没有声音,翻身的声响也没传出来,她晓得他正死直着身子听我这头胡扯。

“竭忠尽孝谓之人。”

“你这是大不孝。”

“我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唷。”

“你晓不晓得你幺儿时候一吃好多喔?”

“不孝,不忠。”

“非人哉!”

他还是不理会。我只得噎住,一点面子没樱

“乖徒,为师饿了。”

这时,那人却把门打开了。他声音有点哑哑的,仰起头对她,有一丁点生气:“你明明去了灶屋都没有看见麽!”登时一阵感动,屁颠屁颠地去灶屋了。

“是我。”

她停住脚步。

他有点犹豫,还是问出来:“为什么给那蛇指了那个方向?”

她有些痛心疾首:“你那些无事包经的板意儿*都是我教的,你都不喊我师父。”

又:“师父。”

她:“我可以把你捡回来,再捡点别的也是顺手。”

“可那就是个畜生,怎记得人啊。”

“那个方向是我们放了它的地方,只是你娃还记不到了。”

也没盼见它化成美女蛇那,到底是生灵而非草木,有这种灵性,下辈子努点力不定还真能化个美女身出来。一瞧见它,我便忆起一点点趣事,梅花桩上的刀光剑影,霍去病的长枪,杜平羌白衣鸦青的滚边,黄金榜上傲气冲,有钱的秦瑑,长安城里吹了一半就断裂的羌笛,羽林郎血红的穗子,被黄沙磨穿的铁甲,浸在血肉里的家书,满的羽箭从线化成点,战马上的单于远远掷来的一个笑。一些入蜀前的片段飞速从我眼前扫过,最后定格在归途的漫漫朦朦的秋雨中,随手捞到的一条菜花蛇和一个屁孩。

活物死之前心里会出现预兆,于是,蛇来了。我非蛇,不知它此行何所求与我,瞎给了它何处可作安眠地的答案。它消失在底下。那片秋雨里的记忆就失去了一半,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是另一半,只是他留得更久。

“它要死了,回来看我们,顺便问我选哪作坟,我是风水先生嘛。”我又开始胡诌。

“阿角想要明白。”

我腹诽,孩一个。

玉蟾出山,栖我桂花枝,如练的月华从窗洒到不平的地面,我看见了我浅白的鼻尖。

秋蝉止住,长安没有吹尽的杨柳牵着月光从门缝溜进屋里,阿角正看着我,笛声呛。

霎时,因果几番,生死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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