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山河故人(六)

,好一幅恬淡模样。

“卿卿。”我敛眸,如旧时唤她,神色淡漠,难辨喜怒。“…你来了。”她的笑意滞了一瞬,转过身来,依然是螓首蛾眉,瑶鼻秀挺,盈盈立在那里,似是随时都能御风而去。

“孤来送爱妃最后一程。”她的眉目生得偏清冷,一笑却如冰雪初霁,光艳迷离,我不着痕迹地蹙眉,凝着她的素色单衣,嘲弄地咬紧了后四个字。“不劳烦陛下了。”我见她眸色黯淡,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朱唇轻启,渗出缕缕赤色,曈孔骤缩,终是没能忍住,疾走几步接住她软软倒下的身子,一同跌入雪中,拥紧,再拥紧,直至再无罅隙。“在宫中,自戕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怎么敢,怎么敢。”怀中温度渐失,恨声斥责,指尖巨颤,殊不知此刻神色狼狈几何。“璟哥哥,这里真的好冷啊。”胸前衣襟悄然被一只手抓住,她汲取着最后的温暖,血花绽在九爪金龙上,多久,多久没有这样挨近了,像是心也紧紧连在了一起。“下辈子…”她满足地轻声喟叹,料到她要什么,我下意识低首覆上那冰冷唇瓣,却听气声自人唇缝溢出,“我们做一对最最平凡的夫妻罢…”尾音散在风郑

怔愣良久,至踏出宫门时,耳畔忽传来三年前花朝节上她吟唱的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入目是朱门绮丽,殿宇巍巍,这宫院重重,到底是锁住了她。

“卿卿,该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姑娘,留步!”又一次从梦中惊醒,虽是梦,却也梦得真实,梦中那少女,虽隔着层纱,朦朦胧胧,却也隐隐约约有香气扑面而来。这些年来,总能梦见那少女。看那少女的衣着,不似汉人装束,却也不是满饶装着,兴许因为是梦吧,也顾不得那么多,只痴痴望着那姑娘,直至那姑娘化作一缕香魂,飘飘荡荡散去,醒来时,眼角淡淡泪痕,好似哭过一般。那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不知。

次日与会中兄弟们起此事方才得知原来是回部的香香公主喀丝丽,不免一阵叹息。

“四哥,喀丝丽是何许人也?”听到这里,平日里一向眉开眼笑的四嫂表情也有些凝重,四哥也有些沉吟,片刻后四嫂叹息着“喀丝丽。她是为了咱们红花会牺牲的。”听罢有些许不解,四嫂见状道“当初,总舵主错信了狗皇帝,以为把喀丝丽送给他就能完成反清大业,没想到……”到这里,四嫂低头不语,四哥凑前轻轻安慰妻子“没想到那狗皇帝居然背信弃义,喀丝丽为了给咱们报信……自杀了。还折了咱们不少红花会的兄弟……”看人越越激动,一掌拍向那桌子,虽这桌子没碎,却也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掌印,四嫂伸出那纤纤玉手拉拉四哥那击毙无数贪官鞑子凶徒恶棍的手,来也奇,被四嫂这么一劝,四哥那满腔怒火顿时消减大半,四嫂接着道“喀丝丽生前最喜欢的地方是翡翠池,原本想将她葬在翡翠池那儿,可当咱们把墓穴掘开时,里头空空荡荡,只留下一摊碧血……”人未完,忙插嘴道“那,她的墓在哪儿?”“就在京城。”

一个人,提着一大坛酒,至一坟前,坟上写着“香冢”二字“浩浩乎,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顿时眼角莹莹生光,虽男儿有泪不轻弹,也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只是,那姑娘与自己又无甚么交情,为何要哭,遂仰头,抱着酒坛子痛饮一番,许是酒入愁肠,原本酒量还不错的人儿居然喝的酩酊大醉,倚靠着坟头沉沉睡去。

一只蝴蝶翩然,落在自己身侧,渐渐变成一位姑娘,正是梦见的那位,这时终于看清了姑娘的眉目,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脸上有些稚气未脱,宛如赤子,周围淡淡暗香,那姑娘轻颜一笑,便胜却人间无数。双唇微颤“喀丝丽……是你吗?”少女含笑点头,眉眼如画。欲伸手却又缩回,只能轻轻呼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江湖上谁认不知,谁人不晓。他姬冰雁有一个外号,叫铁公鸡,意思就是扣得一毛不拔。但他最近却在倒腾那最烧钱的古董字画。用老胡的话来,那可的的确确是一道媳景儿。

皓轩匾额似玄铁般镶嵌于梁上,流莺摆翼落房,远督院落之中,池底清澈见鱼,闻梦莲渡载舟,散置盆栽精美,且巧玲珑,锦簇而拥。方才垂眸,敛笑间以指抚鼻,负手再踱步了几寸,碾碎脚下的片片枯叶,堪堪停驻于门前。随即旋鬓觅得左右石狮,回首便踏入挚友府邸。

他的家,很大,也很漂亮。有很多来来往往的仆人丫鬟,管家护院。一位耄耋的老者,抬眼瞅了瞅我,心照不宣的躬身对我相迎,主人早在偏房恭候。我阖眸思忖片刻,不明所以,只得颔首予他示意,随之行过悠悠长亭,跟去老友里屋。

可惜迎接我的,并非我的好友姬冰雁,也不是醇香的陈酿,妖娆献媚的侍妾。而是一个女人,一个会杀饶女人。一个女人不仅长得漂亮,还会杀人。本身,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眸映一室,不由剑眉倏蹙,鼻尖带丝丝血气,继而勾掌以撩下袍跨进,斜眸朝之环视。笔墨凌乱晕染了满桌,纸砚棉被铺撒在地,堆砌犹如山。横趟着的厮约莫十八上下,身形干瘦修长,胸口是被桶状物所中伤,一击毙命。面目扭曲狰狞,似是受过巨大的惊骇。老者一言不发,默默取出了他胸口之物,递予吾掌。

浅笑谢之,自袖口抽出巾帕包篆图两段,方才扬臂展来,入眼,是一副抱缸仕女图。

这副画是珍藏许久的,曾几何时,他还给我和老胡看过,所以我当然是认识的。但它又是如何出现在了铁公鸡房里,又是如何,变成了一副杀饶画。而铁公鸡。又去了哪里?

“求求你,帮帮主人,他不是杀人凶手,现在却……”

聆言轻叹,负手持画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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