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好,对的,她是很好的。只是杜淑贞呢,我以为有她也好,她不是同我们说过,愿意同我们结拜?”
“我晓得,有她也有好处,不过这个好处靠不住,我是从这种家庭走出来的。现在,你既然赞成,那也好,不过我们却不要存这个心,以为她会肯为公益拿出八百一千,假使安上这个心,倒反不好。我看,就这样好了,明天,或者今天你到她家去一趟,就说依她的话,我们结拜姊妹,明天我再来同敏芝她们说。现在我要回去了,家里那个又在望了,近来他一到这时候就吵。小菡,你的书包呢?”
“好,我今天就到杜淑贞那里去。我送你到门口好了。”夏真仁在摇篮里捡起了小菡的书包,三个人走出了幼稚园。
果然一邀都欢天喜地的答应了。大家都出主意,想在这天大大的热闹一下。杜淑贞要邀到她的园子去,于曼贞也抢着要做主人,她说她年纪大些,后来决定在曼贞的家里了。曼贞没有出嫁以前,嫌亲戚家的姐妹们来往得不勤,也曾在这园子结拜过一些姊妹,一个月里请几次客,常常热闹热闹。她的父母都钟爱她,看见她们姊妹们聚在一块不过谈谈针线,谈谈,下棋吃酒,就也不管她。后来大家都出嫁了,有的离了武陵,不离开的不是为儿女缠着,就是为家事缠着,行动都不自由,好容易盼到一个机会,才能见一次,谈个半天,要大家全聚在一块儿就不可能了。曼贞在小菡父亲没有死以前,一回武陵住的时候,便感到寂寞,想念那些儿时的朋友。她妈也想法接一些客人来,但是那些客人都变了,亲热里透着虚伪,后来小菡父亲一死,一切的事情她都不愿去想,有人来看她,她心里感谢,没人来理她,她也不怪,人情的冷暖她经历得很够了。她从没有想到她又会在这后园里接待她的新的姊妹们的。何况这些新的姊妹们,已经不是只图大家聚在一块儿谈谈笑笑,而是愿意在社会上,在事业上永久团结成一体,共同努力的呢。过去她怕孤单,她一个人在孤单里向前奋斗,她不敢希望有朋友,然而现在她却有了这么多的朋友,至少她们都了解她,同情她,愿意帮助她,同时也要她的帮助。她真说不出的高兴,她对小菡说:“你知道么?等下有许多姨姨来,你的真的姨姨们呢。”她又对大说:“不要认生,懂么?姨姨们都喜欢你的。”小菡看见妈高兴,便跳跳蹦蹦的笑着,大也跟着笑起来。她对于三太太也说了,并且请了她,这天只有她一个人是客。于三太太也笑着答应了。她近日似乎同曼贞好了许多。原因是曼贞已经分开住,自己料理一切,同时又总还照顾她的上学的孩子们,两边的丫头老妈子离远了些,也就少生许多事。而云卿又正预备出门,他吵了好久要到上海去,现在他真的要走了。曼贞又叫了腊梅来帮忙,一家人都晓得这天姑太太请酒,结拜姊妹。
吃过早饭,人便陆陆续续的来了。杜淑贞特别备了一份礼,由曼贞伴着去见于三太太,也跟着叫舅妈。在前边坐了一会才回到后边来。后边园子自从曼贞来住后,便收拾得很干净,现在正当暮春的时候,有些花虽说谢去,有些却正开得茂盛,像那棚上的木笔,花台上的牡丹,绣球也还鼓着雪白的大球,盆中的玫瑰和月季,也透着浓烈的香味,更有那树下路边的一些紫色的蝴蝶花,白色的野玉簪,烂漫的洒在那些嫩绿的草间,真是可爱得很。临园子的几扇大窗,都吊起来了。又是一个大晴天,好些蝴蝶和蜜蜂都不时要飞到屋中来,一些小雀子也要飞到窗外的阶上,吱呀的叫。他们坐在房子里争着发表一些关于仪式上的意见。大红洒金的兰谱摆在书案上,只等专会写字的于敏芝去填,于三太太送了一对大蜡烛和一万响的炮竹来替她们贺喜,还有几色点心。秋蝉和腊梅都在辫子上扎了大红绳。后来还是依了曼贞和夏真仁的意见,免除一切仪式,只交换兰谱,兰谱上仿了流行的那一套,只加了一些“共同努力互助,如有违约,人神共弃……”蜡烛真的也就点在书案上,还燃着檀香,于敏芝恭恭敬敬的伏在这里小小心心写了两个钟头,大家又签了字,才算完结。炮竹留着没用处,也就在院子中放了。小孩们捡了一些,拿到花园里去放着玩。
到吃晚饭的时候,于三太太到后边来,一共十个人团团的围了一个大圆桌。小孩们便坐在旁边一个小方桌上。现在她们一点都不拘束,也不客气,都因为高兴,又因为在学堂里玩惯了的,所以总是有讲有笑。有几个同于三太太很熟,有几个还很生,可是也很亲的都赶着叫三嫂子。吃了两轮酒,蒋玉提议要来一个玩艺才好。杜淑贞便说最好一个人说一个笑话,说得不笑的便要罚酒。好些人都反对,因为不会说笑话的太多。后来还是于三太太说道:
“五姐,你的那些玩艺儿都拿出来吧。你们不晓得她肚皮里的东西才多,她原来是一个好玩的,你们要她领头玩吧。我是不会吃酒,只能陪着看看……”
她们便都催着曼贞,曼贞才说道:
“名堂是有一些,从前做女儿的时候,倒是常常玩,近来怕也不行了。曲牌名,现存的一些诗、词,人名都记得少了,行头也没有,等过几时我弄来几套东西再来试一试。现在来点简单的。园子里有的是花,小菡的小鼓,就来它一套击鼓催花,或是索性野一点,划一堂拳,要不会划拳,便拍七,这个文一点,又容易学,你们看怎样,由你们选好不好?”
大家的意思,是每一种都要玩一次。于是秋蝉在园子里折了一枝花叶并茂的牡丹,腊梅在外边掌鼓,曼贞拿过那枝花便说道:
“这个酒令容易得很,譬如我起令,我先喝一杯,说一句诗,然后喊击鼓,我便把花递给文英,文英递给淑贞,淑贞又递给……这样轮传下去,鼓声一歇,花落在谁手中,便归谁喝一杯酒,念一句诗,诗里要包含得有眼前的东西,如若没有便要罚三杯酒。说不出诗,讲个笑话也可以,于是便又传下去,直到个个轮到才算完。你们说好不好?好,那我就喝酒,我一喝了酒,我就是令官,不听我的令的也要罚三杯。”于是她喝了一大杯,接着便念了一句诗“酒醉梦断四十秋”。还等不到她喊打鼓,鼓声便冬冬的响起来了,花也就跟着鼓声轮流的传着,大家都用着好奇的、惊恐的心传递着,小孩都不吃饭围着来看,奶妈抱着大,前边的奶妈也抱着意儿赶来了。花刚刚一传到于敏芝手中,鼓便戛然一下停住了,大家都哄然笑了起来。于敏芝翻着近视眼四处的望着,又气又笑的说:
“三嫂子!看你的丫头来和我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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