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于敏芝是不会喝酒的,推辞了半天,只喝了一小杯,于是她便也念了一句:“钟鼓乐之。”
第三次便又落在杨毅的手中,她也喝了酒,念了一句“殷勤木芍药”。可是有几个便跳起来笑道:“只有牡丹,没有芍药。”杨毅不服输,又不会说,急得把脸也红了。还是曼贞替她解围,说不能以辞害意,她这句的意思实在好,芍药原是草本,牡丹才是木本,所谓木芍药,正是指牡丹,应大家贺她想得好,不能罚她,这才大家反吃了一杯,于是又轮流下去,都说了。夏真仁也说了一句“隔江犹唱后庭花”。
时候已经很晚了,曼贞怕学校关门,便不再玩,只说装饭来吃吧,大家也因为笑得太厉害,都又不大会喝酒,已经有几个醉了,也就嚷着口渴要浓茶喝。于三太太也说道:
“五姐,你还记得么,从前我们叮嘱打鼓的专门捉弄大姐姐和桃姑娘(老侄少奶奶),让她们讲笑话听的事么?日子真快!”
自从这天过后,又吃过几次酒。有些同学更和她们要好起来,有些人面子上不说,心里却很不舒服她们。不过她们也不理会这些。真的倒更用功了,因为堂长告诉她们,这学期完结时是毕业考试,不过还要继续办下去,那时就改为本科,现在是预科。她们都怕毕业时考不上前几名,所以更加努力读书。那些不舒服她们的,见她们成绩好,更不敢得罪她们。那些要好的也就更来要好了。
于云卿在四月底便动身到上海去了。他在动身以前,便按于曼贞等的意见,由堂长把他请到女学堂去讲演了一次,题目叫“怎样振兴中国”。他以慷慨激昂的态度和言词,使许多人倾心佩服,尤其是夏真仁,她对曼贞说:“令弟真不愧为一个革命志士!”曼贞心下也非常高兴,她在云卿动身的前夜问他道:
“你到上海去,有什么目的呢?”
“没有,没有,不过在家里很闷,想到外边走走,有机会便活动活动。”
曼贞担心的说道:
“能够走走是好,不过百事总要小心谨慎,你也三十岁了,小孩是四个,家里人少,弟妇年轻,假如没有事还是早点回来。在家乡也一样,我看你们教书、出报,也很好,这还不是一般事业。你以为怎样?”
云卿笑道:“你过虑了!放心,放心!我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总回,实在我也想趁你在家,孩子还小,再到外边玩玩。外边若有事就找个事做,并不是怕家里不够吃,假如在外边能站得住一只脚也好点。现在的世界,一天不同一天,一赶不上将来就不行了。玉儿他们将来大了,怕都要学科学,中国要想不被瓜分,就要赶跑满清,这是一定的,我想赶快学点应用的东西,所以才想再到外边去看看。”
曼贞听到他这一番话,才算放了心,于是又问道:
“程仁山怕是个革命党,你同他一块的,也加入了么?我们学堂里倒有几个想参加呢。”
“不晓得,也许他有关系,不过这也不稀罕,革命党我倒认得几个,只是自己却不是,武陵的革命党,算什么,几个穷光蛋,弄几百银子就算了不起了。百事总离不了钱。所以这里的事,没有做场,要到外边去。”
最后曼贞便又托他:“假如有什么地方,有机会,我们这里有几个很热心的,你留心一下……”
自从于云卿走后,家里的门户便紧了好些,底下人没有事便都不准出去。一吃过晚饭,大门便上了杠,曼贞带着老妈前前后后查看一回,回后边时也给于三太太一个招呼,当中的墙门每夜上锁,前后安了一个警铃,有事时就拉。曼贞虽说多添了一些事,心中倒也一样平静,后园子里的夜晚,总是安静的,空气清鲜,不时有花香味吹来,常常一到有好月亮的夜晚,她就一人留在花园里一会,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她最喜欢这种夜晚,觉得有说不出的幽趣,可是也有一缕淡淡的寂寞袭上心头。有时小菡陪着她走一个圈,或是靠着她的膝头坐在旁边的石头坎上,她不说话,望着那银白色的月亮,和沥青色的天空,有一丝薄云在飞逝。小菡也不说话,望着她,望着月亮,望着天空,还望着星星,星星在闪呢,月亮里有些什么呢,慢慢的小菡便睡着在她膝上了。于是她把她抱到房里大床上去。小菡就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大现在身体也强壮了好些,已经在吃饭了,虽说还不如前边的比他小两个月的意儿,却也自有他可爱的地方。他没有他姐姐活泼,天真,却已经显得是一个比他姐姐精明的孩子。他玩的一些小玩具,木头的小碗、小罐,磁的小菩萨,奶妈替他做的香袋子,他从不会把它们失落。他也从不让同他玩的意儿、仲儿、小菡来欺负他。他时时都不忘记防卫自己,他预备着厉害的回击那些敢来侵犯他的人。他也没有从前好哭了,也不怕生人,却从不肯理睬生人。有时候妈把他带到学堂去玩,他只紧闭着小嘴,张着锐利的眼睛去望人。然而一离了这些人只同他妈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便非常懂事的望着她笑,学一两句刚刚学会的话给她听,他要她读书,他奇怪的注意的望着,他会心的笑了。当他妈写字的时候他也要抢笔来玩,在纸上乱涂,自己一个人高兴的笑着。曼贞就爱他这些,说他是比小菡有用的孩子。
曼贞带着孩子们忙忙碌碌,早出晚回,也不觉得夏日的长,一忽儿就又是暑假到来了。正是大考完结的那天,她觉得近来忙于考试,竟有好久没有同她的同伴们闲谈,所以这天她特别早一点把小菡使人送了回去,便踅到后边寝室来。几间寝室里都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只有茂密的芭蕉,轻轻摆着巨叶,她一直朝后边走去,一边喊了起来:
“敏芝!敏芝!”
“呵,曼贞姐,你坐下么?我在洗头。”夏真仁一手托着倒转的长发,张着脸,从后边的小院子里走出来。
“呵,稀客!曼贞姐你好久没来后边了。敏芝姐到会客室去了,他爹来了。”另外一个姓张的女同学正在那里洗手绢。
“还没有放假,怎么人就走光了,一路走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张小姐,你假期不回家吧?让我也来洗一下手。”曼贞走到洗脸架边去。
“不回去。可是她一定要回去。”她用嘴朝夏真仁呶了呶。
“真的吗?”
“等等我同你讲吧,我洗好了。”她已经把头发拧干,披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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